守正与复兴:重振乡镇企业,夯实制造业底座赋能乡村振兴——从苏南乡镇工业历史回望看实体经济、就业与消费协同之路

发布时间:2026-09-21 20:16:25 | 来源: | 责任编辑:news

      摘要:先进制造业是强国建设的根基,但完整的产业体系既离不开高精尖的硬核产业,也不能缺少吸纳大量普通劳动力的基础制造业。回望改革开放初期苏南乡镇企业异军突起的发展历程,乡镇工业曾经打通“农村劳动力—本地制造业—居民收入—消费繁荣—乡村建设”的完整循环。放眼当下,部分乡村空心化持续加剧,大批外出务工人员回流乡村,叠加经济承压、消费降级的现实环境,就业增收难题凸显。在大力发展先进制造业的同时,理性看待传统制造业、重振新时代乡镇企业,既是消化回流劳动力、拓宽城乡就业渠道、激活萎缩内需消费的现实抓手,也是破解空心村困局、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重要路径。本文结合苏南模式历史经验,探讨新时代乡镇企业与多层次制造业协同发展的现实逻辑、现实困境与实践路径。

改革开放之初,苏南大地上诞生的乡镇企业,书写了中国经济极具传奇色彩的一页。村村点火、户户冒烟的乡镇工业,不需要劳动力远走他乡,农民“离土不离乡,进厂不进城”,放下锄头就可以走进工厂。服装纺织、五金加工、轻工配套、农产品加工等看似技术不算顶尖的制造业,扎根乡镇土地,就地消化农村富余劳动力,让亿万农民获得工资性收入。收入增长带动本地消费繁荣,集体经济反哺农田水利、村镇基建、文教民生,形成产业、就业、消费、乡村建设互相增益的良性循环,这就是名噪一时的“苏南模式”。

今天,国家反复强调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,把先进制造业作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核心支柱。同时舆论场也开始反思一套现实命题:产业升级不等于简单淘汰所有传统制造业。当前宏观经济承压,消费降级态势显现,不少乡村沦为“空心村”,青壮年劳动力曾经大批奔赴城市谋生,而今外部就业机会收缩,大量进城务工人员选择返回原籍,农村积攒了规模可观的待就业群体。服装鞋帽、轻工配套、农副加工这类技术门槛不算顶尖的产业,技术上算不上“先进”,却具备极强的就业吸纳能力。大量回流务工人员、农村留守的中老年群体,未必能够直接进入高端先进制造工厂,基础制造业恰恰为这部分群体提供了就业蓄水池。就业是民生之本,稳定的就业带来持续居民收入,收入才能转化为城乡消费活力;如果就业蓄水池收缩,回流劳动力无法就近就业,不仅民生承压,本就疲软的内需消费也会成为无源之水。这正是我们重新审视乡镇企业价值的时代背景。

一、历史镜鉴:苏南乡镇企业的底层逻辑——产业扎根乡土,激活循环经济
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苏南乡镇企业,并不是追求尖端技术的工业形态,大多是为城市工业做配套的轻工、纺织、机械小加工。它的独特优势,不在于技术领先,而在于空间扎根乡土、利益留在本地。

第一,就地吸纳农村劳动力,破解农民就业难题。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释放出巨量农村富余劳动力。在大城市工业承载力有限的年代,苏南乡镇工厂就地把农民转化为产业工人。农民一边保有土地,一边赚取务工工资,不必背井离乡远赴沿海打工。大量中老年劳动力、低技能劳动者都可以进入纺织、五金、食品加工企业获得劳动报酬,实现充分就业。就业不是集中在少数大城市,而是分散在县域、乡镇,普惠广大农村人口。这一历史经验,对当下安置返乡回流劳动力,破解空心村人口滞留难题有着极强的参考意义。

第二,收入留驻本地,撬动县域与乡村消费。当务工工资发到农民手上,财富没有全部集中到中心大城市,而是散落在各个乡镇。农民有钱之后,会修缮房屋、购置家电、教育子女、日常消费,直接带动乡镇商铺、商贸、服务业发展。企业利润一部分归集体,反哺乡村修路、办学、兴修水利。形成“乡镇办工厂→农民就地就业增收→本地消费提升→集体经济壮大→乡村公共设施改善”的闭环。产业兴旺直接转化为乡村生活的实实在在改善,能够有效缓解村庄人口外流造成的空心化,这正是乡村振兴最朴素的原型。

第三,充当国民经济的产业缓冲带。乡镇企业作为多层次产业体系的组成部分,向上可以对接大城市国企做配套加工,向下对接农业生产,承接农产品深加工。它不排斥传统加工制造,承认不同层次产业各有价值。先进产业负责攀高峰,乡镇轻工制造负责兜住民生就业底座,高低搭配,共同构成完整的实体经济生态。在经济下行周期,这种分散于乡土的产业缓冲作用,能够对冲外部市场波动带来的就业冲击。

当然传统苏南乡镇企业也存在历史局限:早期技术水平有限,部分企业环保短板突出,产权机制存在弊病,后续随着市场化浪潮,大批乡镇集体企业改制,很多乡土工厂逐步消亡。但是它留给当代最重要的启示:一个健康的经济体系,不能只有高端产业这一条赛道。制造业体系需要分层,既要有勇闯科技前沿的先进制造,也要有容纳普通劳动者的基础制造;发展重心不能只聚焦中心城市,县域乡镇同样可以成为产业的重要载体。

二、现实反思:产业升级浪潮下,乡镇实体经济面临的现实困境

时代变迁,我国制造业整体向高端化、智能化升级是大势所趋,发展先进制造业是建设制造强国的必由之路,这一点不容动摇。但在产业迭代过程中,部分地方出现一种认知误区:把产业升级等同于淘汰一切传统加工制造业。一些地方片面追逐高新项目,轻视轻工、纺织、日用加工等传统业态;资源、土地、政策要素过度向头部高新企业倾斜,中小乡镇实体企业生存空间被挤压。

传统制造业不等于落后产业。服装、鞋帽、家居、农副加工,技术范式并不尖端,但产业链条长、岗位门槛友好,是吸纳农村劳动力最好的载体。当这类产业大量向外转移或者萎缩之后,农村富余劳动力只能两个选择:要么远距离外出务工,家庭分离,进一步催生空心村;要么留在本地,面临就业岗位不足。当前大批外出打拼的乡村籍企业家,受大城市厂房租金、运营成本高涨影响,在城市继续扩张的投入产出比持续走低,却缺少回到故土投资兴业的配套环境。就业岗位不足直接制约居民收入增长,在消费降级的大环境之下,进一步压制县域、乡镇消费能力。消费疲软又反过来影响本地服务业,县域经济内生动力被削弱,加大城乡发展差距,加剧村庄人口流失的恶性循环。

与此同时,今天的乡镇环境已经完全不同于改革开放初期。过去乡镇企业的短板,环保粗放、管理落后,完全可以依靠现代治理加以修正,不代表我们就要全盘否定乡镇办实业这条路径。面对空心村蔓延、务工人员回流的现状,乡村振兴不能只依靠财政转移支付、文旅噱头,产业振兴才是根本,而产业振兴不能没有实体制造业的支撑。单纯依靠农业,很难大幅提高农民收入;只搞乡村旅游,容纳就业的体量有限。重振新时代乡镇企业,不是复刻过去粗放式“村村点火”老路,而是构建符合新时代标准、扎根县域乡镇的多层次制造业生态,承接回流劳动力,同时接纳在外积累资本、技术、经验的本土企业家回乡布局。

三、破局路径:重振新时代乡镇企业,统筹先进制造与基础制造协同发展

重振乡镇企业,不是走回头路,放弃先进制造业的主攻方向,而是构建“先进制造顶天,基础产业立地”的产业格局。先进制造业主攻科技自立自强,抢占未来产业制高点;扎根乡镇的中小制造企业,稳住就业底盘,承接返乡务工人员,吸引城市返乡企业家,激活县域内需,对冲消费下行压力,双向协同,共同服务实体经济大局。结合苏南模式历史经验,可以从五个维度推进。

第一,分类施策,给合规的乡镇中小制造产业留出发展空间。各地招商引资不要唯“高精尖”论英雄。对于轻工纺织、农产品加工、五金配套等就业带动能力强的产业,只要符合环保、安全标准,就要给予土地、信贷、政策支持,不搞简单化清退。面向那些在城市创业多年、拥有资本、渠道与管理经验的乡村出身企业家,出台定向返乡扶持政策,降低回乡办厂的制度门槛,引导其把部分产能、配套业务落地乡镇。鼓励乡镇承接大城市先进制造业的配套环节,让乡镇企业成为先进制造业产业链的延伸节点。就像当年苏南乡镇工厂为城市工业配套,今天乡镇企业可以为中心城市大模型、装备企业做零部件加工、组装配套,融入现代化产业链条,让传统加工产业对接先进制造大循环。

第二,盘活县域乡镇载体,降低乡土创业办厂制度成本。过去乡镇企业崛起,得益于基层充分释放发展活力。当下应当盘活乡镇工业园区、闲置集体厂房、乡村存量建设用地,降低中小实体企业的场地成本,为返乡企业家、本土创业者提供现成的产业载体,减少建厂前期投入。优化中小微制造企业融资服务,乡镇中小企业普遍存在融资难问题,金融机构推出适配中小加工厂、乡土创业者的信贷产品,破除“重大企业、轻小实体”的信贷倾向。鼓励能人返乡创业,支持外出务工、经商人员回乡兴办加工企业,把资本、经验带回乡土,就地消化回流农村的劳动力,缓解空心村社会治理压力。

第三,锚定就业优先,发挥乡镇企业劳动力蓄水池功能。新时代乡镇企业重点面向从城市回流的务工人员、农村转移人口、大龄劳动者、低技能群体提供岗位。不必一味追求全链条自动化。部分工序适度保留劳动密集环节,适配本地劳动力结构。发展“家门口工厂”,推广乡村工坊,让农村妇女、中老年劳动力可以就近务工,兼顾家庭与土地,缓解空心村老人儿童留守的社会问题。稳定就近就业,一方面减少大规模跨区域流动带来的社会成本;另一方面工资性收入直接留在县域,在消费降级的大环境下,稳固居民可支配收入,直接拉动乡镇商超、家居、教育等本地消费市场,形成就业带动消费的正向循环。就业带来收入,收入催生消费,消费又进一步催生服务业岗位,放大乡村振兴的经济效应。

第四,以改革规避旧模式弊病,走绿色合规的新型乡镇工业之路。老一代苏南乡镇企业最大痛点是环保薄弱。重振乡镇企业,绝不是允许污染下乡。严守环保、安全生产底线,做好集中治污,建设标准化乡镇产业园,集中处理排污,杜绝散乱污作坊死灰复燃。明晰产权机制,兼顾集体经济活力与市场化效率,既可以发展村集体参股企业,也扶持民营乡土中小企业,多元主体共存,尤其保障返乡回乡创业的民营企业家公平的市场环境。用好数字化工具,赋能传统乡镇制造业,纺织、农副加工企业借助数字化改造提升品质,对接电商渠道拓展销路,实现传统产业迭代升级,适配当下消费降级时代的市场需求。

第五,打通产业与乡村振兴的传导链条,推动产业收益反哺乡土。借鉴苏南模式集体收益反哺乡村的传统。引导扎根本地的乡镇企业履行社会责任,企业利税、集体经济收益反哺乡村基础设施、养老、教育公共服务,改善空心村公共服务薄弱的短板。产业兴旺带来的红利切实惠及普通村民,避免产业落地乡村,收益却全部外流。推动乡镇制造业和现代农业深度融合,大力发展农产品精深加工,把田间地头的农作物,在乡镇完成加工增值,拉长农业产业链,提升农业收益,巩固农业基本盘,让留在乡村的群众共享产业发展成果。

四、结语:多层次制造业体系,是民生与强国的共同底座

做强先进制造业,决定我们国家未来产业上限;而健康发展扎根乡土的基础制造业、重振新时代乡镇企业,守住民生的下限。二者不是对立关系,而是相辅相成。回望苏南乡镇企业的历史启示,经济发展不能只仰望技术奇点,同样要看见亿万普通劳动者的生存现实。面对经济承压、消费降级、空心村蔓延、大量务工人员回流的现实国情,普惠型乡土制造业绝非过时的产物。

制造业的价值,不止于技术指标,更在于承载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计。先进制造业攀登科技高峰,乡镇中小制造业兜住就业民生;城市承担尖端产业,县域乡镇承载普惠型产业。同时敞开怀抱,欢迎在城市拼搏积累的乡土企业家回乡兴业,打通资本、产业向乡村回流的通道。农民就地就业获得收入,收入激活消费市场,消费反哺城乡经济,逐步消解村庄空心化,最终浇灌乡村全面振兴。

中国经济需要星辰大海的先进技术,同样也需要烟火升腾的乡土实业。在建设制造强国的进程中,兼顾产业升级与民生底盘,让不同层次制造业各得其所,城市与乡村双向赋能,方能实现民生富足、内需兴旺、乡村振兴的宏大图景。(作者:陆明远,中国传媒大学教授,长江商学院客座教授,苏州南社研究院学术顾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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